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别号饮冰子、哀时客、饮冰室主人、自由斋主人等,广东新会人。中国近代著名的政治活动家、启蒙思想家、资产阶级宣传家、教育家、史学家和文学家。十七岁中举,后随其师康有为参与维新变法,事败后流亡日本,在当地创办《新小说》杂志,并与孙中山等革命人士来往密切?回国后又曾组织进步党争取宪政。1920年后,脱离政界,先后在清华、南开任教授,并专心著述。一生完成一千二百万字以上,涉及社会科学所有领域,1932年林志钧所编之《饮冰室合集》搜集较为完备。有关其生平的资料则以丁文江、赵丰编订的《梁启超年谱长编》最为丰富。
梁是清末民初中国文坛上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他自1899年起提倡的文学革命开辟了近代文学理论探索和文学创作的新局面。而他本人的创作虽然成就并不很高,但却是自己理论的实践者,为新文学的真正发展开拓了道路。梁启超才华横溢?令世人钦佩赞赏。恃才自傲的外交家黄遵宪也曾惊叹他的才华,赞他的才识和文章举世无双。年已花甲,且身为朝廷要员的湖广总督张之洞,邀梁启超赴鄂,信中竟称这位24岁的青年为卓杰,甚至欲以迎接督抚的礼仪鸣礼炮开中门迎接仅有举人身份的梁启超。
  
1915年初,袁世凯授意杨度拼凑“筹安会”,其谓筹一国之安,即以复辟帝制为目的。袁世凯曾以20万重金为代价,要求梁启超不要发表揭露袁复辟称帝的文章。同年三月十三日袁世凯颁发总统令,任命他为政治顾问,遭梁启超拒绝。三月三十一日又委以梁启超考察沿江各省司法教育事宜,梁也未曾接受。袁世凯仍不死心,要杨度委派汤觉顿做说客。汤曾与梁是莫逆之交。梁启超对袁种种行为愤然表示不能容忍。梁启超对汤觉顿这样说:“吾人政见不同,今后不妨各行其是,既不敢以私废公,但亦不必以公害私。”

袁世凯为实施恢复帝制的阴谋,指示各省代表投票拥戴袁为中华帝国皇帝,这种逆潮流而动的行径激起全国人民无比愤怒,本来拥袁的梁启超顺应潮流毅然加入声势浩大的倒袁运动。一篇近代史上极其丰富政治内容的谏书——上袁大总统书,是梁启超和蔡锷行动前对袁世凯最后的规劝。本人所收藏的这篇手稿和梁启超在大清光绪廿六年二月初七摄于日本名古屋的一张照片,今借贵刊一角发表,与各位收藏爱好者同鉴。  

上袁大总统书

(1915年12月)
大总统钧鉴:前奉温谕,冲挹之怀,悱挚之爱,两溢言表。私衷感激,不知所酬,即欲竭其愚诚,有所仰赞,既而复思简言之耶,不足以尽所怀;详言之耶,则万几之躬似不宜晓渎,以劳清听。且启超所欲言者,事等于忧天,而义存于补阙,诚恐不蒙亮察,或重咎尤,是用吮笔再三,欲陈辄止。会以省亲南下,远睽国门,瞻对之期,不能预计,缅怀平生知遇之感,重以方来世变之忧,公义私情,两难恝默,故敢卒贡其狂愚,惟大总统垂察焉。

国体问题已类骑虎,启超良不欲更为谏沮,益蹈愆嫌。惟静观大局,默察前途,愈思愈危,不寒而栗。友邦责言,党人构难,虽云纠葛,犹可维防,所最痛忧者,我大总统四年来为国尽瘁之本怀,将永无以自白于天下,天下之信仰自此隳落,而国本即自此动摇。传不云乎:“与国人交,止于信。”
信立于上,民自孚之,一度背信,而他日更欲有以自结于民,其难犹登天也。明誓数四,口血未干,一旦而所行尽反于其所言,后此将何以号今天下?民将曰,是以义始,而以利终,率其趋利之心,何所不至,而吾侪更何所托命者?夫我大总统本无利天下之心,启超或能信之,然何由以尽喻诸逖听之小民?大总统高拱深宫,所接见者惟左右近习将顺意旨之人,方且饰为全国一致拥戴之言,相与徼功取宠。而岂知事实乃适相反。即京朝士夫燕居偶语,涉及兹事,类皆出以嘲谐轻嘘,而北京以外之报纸,其出辞乃至不可听闻。山陬海澨,闾阎市廛之氓,则皆日皇皇焉,若大乱之即发于旦夕。夫使仅恃威力而可以祚国也,则秦始、隋炀之胤,宜与天无极;若威力之外犹须恃人心以相维系者,则我大总统今日岂可瞿然自省,而毅然自持也哉?

或谓既张皇于事前,忽疑沮于中路,将资姗笑,徒损尊严。不知就近状论之,则此数月间之营营扰扰,大总统原未与闻,况以实录证之,则大总统敝屣万乘之本怀,既皦然屡矢于天日,今践高洁之成言,谢非义之劝进,盖章盛德,何嫌何疑!或又谓兹议之发,本自军人,强拂其情,惧将解体。

启超窃以为军人服从元首之大义,久已共明,夫谁能以一己之虚荣,陷大总统于不义?但使我大总统开诚布公,导之轨物,义正词严,谁敢方命!若今日以民国元首之望,而竟不能辍陈桥之谋,则将来虽以帝国元首之威,又岂必能弭渔阳之变?倒阿授柄,为患且滋,我大总统素所训练蓄养之军人,岂其有此。昔人有言,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今也水旱频仍,殃灾洊至,天心示警,亦已昭然;重以吏治未澄,盗贼未息,刑罚失中,税敛繁重,祁寒暑雨,民怨沸腾。内则敌党蓄力待时,外则强邻狡焉思启。我大总统何苦以千金之躯,为众矢之鹄,舍磬石之安,就虎尾之危,灰葵藿之心,长萑苻之志?启超诚愿我大总统以一身开中国将来新英雄之纪元,不愿我大总统以一身作中国过去旧奸雄之结局;愿我大总统之荣誉与中国以俱长,不愿中国之历数随我大总统而斩。是用椎心泣血,进此最后之忠言,明知未必有当高深,然心所谓危而不以闻,则其负大总统也滋甚。见见知罪,惟所命之。

抑启超犹有数言欲忠告于我大总统者:立国于今世,自有今世所以生存之道,逆世界潮流以自封,其究必归于淘汰,愿大总统稍捐复古之念,力为作新之谋。法者上下所共信守,而后能相维于不敝者也,法令一失效力,则民无所措手足,而政府之威信亦隳。愿大总统常以法自绳,毋导吏民以舞文之路。参政权与爱国心关系至密切,国民不能容喙于政治,而欲其与国家同体休戚,其道无由!愿大总统建设真实之民意机关,涵养自由发抒之舆论,毋或矫诬遏抑,使民志不伸,翻成怨毒。中央地方犹枝与干,枝条尽从彫悴,本干岂能独荣?

愿大总统一面顾念中央权威,一面仍留地方发展之余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举国尽由妾妇之道,威逼利诱,靡然趋炎,则国家将何以与立?愿大总统提倡名节,奖励廉隅,抑贪竞之鄙夫,容骨鲠之善类,则国家元气不尽消磨,而缓急之际犹或有恃矣。

以上诸节,本属常谈,以大总统之明,岂犹见不及此?顾犹拳拳致词者,在启超芹曝之献,未忍遏其微诚;在大总统药石之投,应不厌于常御。伏维采纳,何幸如之。去阙日远,趋觐无期,临书悯怆,墨与泪俱。专请钧安,尚祈慈鉴。
  
这封手稿是梁启超和蔡锷在倒袁行动前对袁最后的规劝,曾在1915年12月23日发表在《时报》。这封谏书名为劝谏,实则是通牒,字字恳切,均以从袁的角度考虑,然句句如刀、如剑,锋芒直指袁氏脏腑。全篇谏书,从危字领起,阐述了袁氏称帝乃是国家之危、民族之危、亦是袁本人之危,语极婉转,情极慷慨,柔中有刚,绵里藏针,椎心泣之言,贯于全篇,凛然相对之意,呼之欲出。这封谏书今天读来,仍使人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梁启超堪称中国知识分子第一人,他是最早的新型知识分子,他是爱国知识分子的典范。他大力推行现代运动就是救国,他的所有成就和作为就是爱国和救国的结果。救亡图存是知识分子矢志以求的目标。梁启超经过各国考察,并结合于国情,他最早提出共和,追求立宪、立法,要让中国有一部宪法,有一个合理的政治制度。他要彻底改变中国几千年暴力夺权和强权政治制度不断恶性循环的苦难历史,使中国能稳定、繁荣,长治久安。梁启超是天才的政治预言家,他对时局有深入研究和详细的考察,因而能高瞻远瞩。梁的一生是多彩多姿的,他的成就和辉煌在近代史上是罕见的。为此我们更应珍视这段辉煌、讴歌这段辉煌,并努力重铸我们明日的辉煌。
                                                                                                                                  撰稿人:冯建中

(2005年9月14日发表于中国文物报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