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年,男,1924年出生,浙江湖州人,1961年受聘为浙江省文史馆馆员,系我国当代著名的木刻版画艺术家、美术教育家。他的艺术成就在世界上享有极高声誉,是我国黑白木刻一面旗帜,一直以来以饱满的热情创作了大量精湛的作品。他的刻刀不辱使命,他的作品不虚美、不隐恶、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传神伏貌、强悍刚毅。
赵延年先生虽然不及见鲁迅先生的风采,但鲁迅的思想与精神已在赵先生身上“润物细无声”,赵先生在早期至今始终不谕贯彻鲁迅先生所倡导木刻版画的原意,“创作伟大作品,必须有驰骋天宇的伟大精神”。鲁迅先生生前已给出了答案,也立起了一杆苛刻的标尺。世人说鲁迅先生的杂文是现代文学的最大收获,显示了他的斗士风范,他的散文和小说彰显了哲人之思和赤人之心。鲁迅以一己之力平衡了一个时代,先哲们早已远去,后人只能透给纸上方寸之地寻觅他们的精神风骨,感知他们的灵魂绝响。鲁迅先生对旧思想、旧文化、旧体制的反叛精神,赵先生黑白激扬木刻版画反映出涉猎民间、深入生活,他在艺术上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否定,攀登着一个又一个艺术高峰。艺术家的敏感心灵极易体会到人生的苦涩和欢乐,又时时感受到真理的感召和激情所驱使。任何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挟带着人类对本性深处之美的激发为基点,鲁迅的精神在赵延年先生的艺术作品中发扬了光大。
赵先生除了具有卓越的艺术成就之外,同时又是一位饱学之士,他在十年文革中深受其害,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与潘天寿一起,遭到游街批斗,他失去了人最可贵的尊严,被剥夺了人身自由,他与潘天寿同关一座牛栅,在此间赵先生隐忍苟活,博览群书,文革后赵先生对社会、对文化艺术,尤其是对每一个人他都有个深刻的反省,其间他在艺术创作上“日新其业,大胆创新”,赵先生在创作版画的同时另辟其径,他用全新的视野研究创作国画,用赵先生自谦的话来说是游戏游戏!自艺术变革以来,所历之轨迹何其长远,中国之文明,已著于五千年前,此西人所不及,但中国倾于保守,故让西人独步。在西洋美术史中,什么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古典主义和法国大革命,几乎在人们头脑中安营扎寨,而我们的水墨,几乎是叙述封建时代的美术,水墨画的笔墨语言此乃是一种精神试炼,其表现方式虽为艺术,其含义已不限于艺术。
当我第一次目睹赵先生的一幅游戏作品“醉汉”我被这画面深深地振憾、只见宣纸上萧萧疏疏几笔,就将其意境放大到深远天涯,这游戏就像金庸武侠小说中一个习武之人,当他武功达到出神入化时无需什么兵器,那怕手持一根柳条也可胜过一把寒光逼人的利剑,无疑赵先生的游戏状态已达到“空”、“灵”境界,通过老辣的秃笔,苍秀的笔尖把这个醉汉终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表达的淋漓尽至,愤世嫉俗之情溢于言表。
看赵先生二幅钟馗图,只见钟馗怒目圆睁,二眼放电,表现出一种嫉恶如仇,锋芒直刺当世之弊,我们在艺术作品的审美中,应该重视画面的思想性,这是毋庸争议的当然美术作品的内容也应当丰富多彩,除了重视作品的社会意义之外,我们还可以从作品中体现出画家的个人抱负、人格修养、生活体验、情感品质等方面去发掘作品的内在意义,从中引迪今人的艺术营养。赵先生在钟馗须发画技上扬弃传统的用弯曲平行钩线,他将刻刀与画笔二种对立的用笔风格统一起来,在赵先生手中版画的刻刀与水墨画的画笔结合的非常自然,赵先生在版画艺术上的精深,成就了他在刻刀上的腕若虚灵,因此画笔在他手中则中直藏锋,则画能则变,因此画笔如截揭,腕受奇,则神工鬼斧,腕受神,则山岳荐灵。这是其他搞水墨画创作的人很难达到的境地,赵先生的水墨画受神于刻刀,他创造一种笔力遒劲,笔势流畅用笔特点粗旷豪放,凝重简练,在画面上敢于颠沛造次,观钟馗鬓须墨浓成块,但俯观不见墨污之迹,这以赵先生伉爽梗直性格的同时他的艺术自我修养达到孤寂无为,才能够在国画创作中做到眼中有神,腕中有鬼,艺术渲染效果,深俱不可及。达到吐弃到人所不能吐弃,涵茹到人所不能涵茹,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的惊人境界。他在创作上,固具众长,不拘旧范,在赵先生的画面上已是很难找出何家、何派之遗风。
我们有些画家在动笔前自视了然十分清楚,一旦墨落宣纸却又忽焉忽然,而在赵先生画面中最精彩的部分不仅能够“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且感情沉郁寄慨遥深,从而形成一种峻洁层深的风格。迫使人们对赵老先生的画除了欣赏之外,更想去解读它。并与之对话,产生极为生动的笔墨语言效果,赵先生这幅“游江峡”水墨画,只见画面二岸连山,重岩迭障,峡间江水回清倒影,画面虽不见瀑布,却给人一种悬泉瀑布飞漱其间,峡谷寒涧常伴高猿长啸,哀转久绝,惟江上之清风,只见梢公驾一叶之扁舟“击空明兮溯流光”在泛动阳光的峡波中,逆流而上,乏指人在身处逆境之中寻求思想,把人间荣辱得失都等量齐观,表现作者对艺术思想的追求,与此同时将失望和达观的心灵练历充分地表达出来。
尤其这幅“独秀”,画面赵先生精心刻画一棵被雷电或火山截断主干的老树,它立身于山崖之中,崖下寒风凛冽,举目冬云隐天蔽日,画中不见山峦,却给人有种远方崇山峻岭延伸的联想,山风呼啸,那棵被摧残截断大干的老树,仍是生机勃发,它像征着一种不屈不挠的生命力,赵先生以深厚的文化底蕴,通过笔精墨妙,寓景寄情,把内心强烈的抗争意识,以一种厚积薄发的形式,借这可视的形像加以抒泄与表现,画中人们不难能看出许多信息,他的创作艺术是世界文明圈间的交叉渗透,具有浓厚的异质文化。
赵先生从笔艺术几十年特别主张从自然中吸取创作源泉,年青时饱览名山大川,目识心会,“令山川与神遇而迹化”他的作品充满仙气,遗貌取神,赵先生的作品往往在题跋中用字特浅近洗炼,但画面却丰富深动,赵先生作画不拘泥行迹,风行水上,自然成画,达到一种无穷出清新,给人一种妙在笔墨之外,美在酸咸之中,能使物了然于心,复能使物了然于手,因此能创造出笔墨语言的精品,看这幅“老大回归”。画面悲壮之美令人酸楚、莫道,风日有情无处着,人生失意无南北,流离成鄙贱慕,我独得归,回想年轻时,满怀雄心,割慈忍爱,离邦去里,今朝回到家乡,已是时空转换,不变的是乡貌乡音,变得是自己憔悴身影,真是白头搔更短,乡野草木深,画面生硬的山石上长着几棵瘦影萧疏的老树,沿坡下,肩荷包裹的老叟与拾柴村童相与问答。几棵老树残叶凋落,坡陀土石相染,在坡面倾斜之中又给人一种坡面上平下宽之感觉。老树高低大小情志各异,一老一少对比强烈,立远近大小之形,取势写势,落笔冷隽,画面有力线条都直接显示某种感情的技巧。老叟的浓墨与桔笔偏锋的老树,自具正反阴阳,用墨或浓或淡,直中求曲,弱中求力,实中求虚,枯中求腴,通过烘托之妙,表达出少时的理想已是“枯木期填海,清山望断河”,一样不能实现,终生怀才不遇,伤感之情油然而生,今朝回到家乡甚感渺远迷茫,整个画面人物特征已淡出魏曹不兴,唐吴道子风格,形成自己化面为线,内实外空心淡若无,独成一家笔墨语言之谓耳。
赵先生的作品,他对人物的描绘,除了线条之外,他十分刻意人物的内心活动与表情动态的一致性,与复杂性。他所画的人物少有点睛,有次我与一位美术评论家谈及得出的评判是“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因赵先生的水墨画已达到“征神见貌,情发于目”的境地。
“思凡”这幅作品整个画面上下左右留出大块空间,给人以疏朗之感,小和尚背负思凡仙女一脸欣喜若狂之态。小和尚行不过三步一回头双目相视,对成连线,虽背负仙女,但紧松有致,仙女及小和尚面部勾勒用墨简洁,神彩动人,衣纹以淡墨勾线,在仙女袖边飘带处稍加烘染,就把二者间形体神态融为合一,画面全凭线条粗细、虚实、浓淡以及轻重起伏的变化相互衬托和对比使整幅画面丰富多彩,看画面虽是背负思凡女子,但行走时步履轻盈,二人重心垂直一线,和谐统一,这是一幅很值得美学研究的精品。
中国画艺术,千年来就赋予民族传统的精华,面对中西文化冲撞,甚至没有表现出这一新的文化热情,而恰恰相反,千方百计以自给自足来维护民族传统的纯洁性,显然国画艺术的发展应是世界文明的互渗。
马克思曾在《鸦片贸易》中对中国清朝的闭关自守进行批判,“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幅员广大的帝国,不顾时势,仍然安于现状,由于被强力排斥于世界联系的体系之外而孤立无依,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来欺骗自己,这样一个帝国终于要在这样一场殊死的决斗中死去”马克思这里谈的虽然是政治问题,但我以为对艺术也同样适用。国画创新和探索是一个屡屡被提出的口号,但许多文人艺术的创作充其量也只能说是一种“维新”,因为创新与探索将更多地意味着革命,“创新需要新的契机,建构需要新的生长点”它的契机一定是跨文化与时空的选择。
艺术不是徒博时誉的,也不是聊以自娱的,艺术表达是要与明白人们大众社会现象一切的需要,然后以真、假、恶、善、丑、美通过艺术与智慧来展现。
石涛在国画理论发展中,可算是一个激进主义者。他所提出“万物得一而生”,孔子曰“吾道以一贯之”,这“一画”理论是道教、佛教思想的精神表述。而“维新”的文化模式结局,它本身就是对博大精深的“道、空、无”哲学的绝妙讽刺,就如我们不能容忍这种“维新”的模式,因为它已经吃掉了我们的思想、灵魂、行为等一切生命,我们只有将自己独立出来,追求无限和永恒的信仰。
自省是痛苦的,西方人就是带有一种“原罪的精神来自审。中国文人讲究适应,当然不会这样自虐,但唯有这种原罪精神才能在人的深层本质的分裂中不断地鞭打自己的灵魂。
历史证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愈是强盛,愈充满自信,就愈能吸取异质文化的长处。
艺术品是艺术家最好的自传。赵延年先生在版画界是位泰斗,同样他的水墨画也将成为洞穿岁月的艺术杰作,恰如悬垂于历史旷野上的问号发人深思。赵先生的水墨画在践行笔墨语言中以人类本性深处之美的激发为基点。以谦卑的心情和魂的饥渴期求着艺术上的精神之旅,以拥抱一切人类先进文化思想的胸襟追求人性荒原中的一片绿洲。
赵先生在水墨画、笔墨语言的研究与创作中“能与古人合,亦能与古人离,斯食古,而不为古哽者”,在水墨画艺术的发展上,发扬了鲁迅的背叛精神,作出具有时代的理性超越。
在这个艺术表现纷乱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的精神寻找,除了给人一种美的享受之外,他的作品拓展了艺术本身,文化艺术的最高天职,就是培养人类的高贵,包含着真善美的文化品格。赵先生的艺术美具有教导人、引导人、鼓舞人的感化作用与穿越时空局限的征服力量,人们可用这种美作为定向,改造不美或不够美的社会,改造不美或不够美的灵魂。
文章刊登于《赵延年研究文献集》 并发表于《中国图画》
冯建中
吴昌硕研究会研究员
赵孟頫研究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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